800×420 落到纸上：设备状态标签的记录选择、法定要素与物理尺度

地下车库的临时检测台上并排躺着两台角磨机。第一台的接地电阻是 62 mΩ，绝缘电阻 48 MΩ，目视没有缺陷；第二台的电源线护套在插头根部裂开，金属外壳上有一道明显的磕痕。检验员在 TagWorks 里录完两条记录，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助手，打印机吐出两张纸：一张绿色横幅，写着 RECORDED TEST PASS；一张红色横幅，写着 DANGER — DO NOT USE。

这两张纸是整条链路里唯一离开手机的东西。台账留在沙盒里，报告留在 PDF 里，只有标签会被贴在设备外壳上，跟着设备进仓库、上工地、被油污覆盖、被下一个班组看见。它的读者不是检验员，而是三个月后路过这台机器、准备插电的人。

也正因为如此，标签不是界面的截图。它有自己的记录选择规则、自己的法定要素、自己的物理尺度。本文按源码核对这三份契约，看看一张 800×420 的画布，最后怎样落到纸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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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谁被印在标签上：红标优先于绿标

AssetDetailView 里有一个计算属性 printableRecord，它决定打印按钮拿到哪一条记录。逻辑只有三层：

if let unresolvedFailure { return unresolvedFailure }
guard let latest = ReportExporter.latestInspection(for: current, records: store.records),
      latest.establishesPass(for: current.applianceClass) else { return nil }
return latest

第一层是未解决的失败记录。ReportExporter.unresolvedFailure 按时间顺序重放整段历史：遇到 test 或 retest 且判定为失败，就把这条记录记为活动失败；遇到 repair 直接跳过；只有遇到一条满足完整条件的 release，才把活动失败清空。条件包括：放行记录指向的必须是一条有效的复试记录、复试日期早于放行日期、放行结论为 pass，放行记录的检验人、备注与授权人字段都不为空。任何一项缺失，失败都留在账上。

第二层是最近一次检验。latestInspection 只取 kind 为 test 或 retest 的记录，按日期取最大值；如果这条记录不能 establishesPass，就返回空。第三层是空值：既没有未解决失败，也没有最近一次合格检验，打印按钮不可用。

这三层投影出三种标签，而不是两种：

establishesPass 不是“读数在门限内”的同义词。它调用 evidenceState，而 evidenceState 对记录类型有硬前提：只有 test 与 retest 参与证据判定；repair 与 release 一律返回 notMeasured。在检验记录内部，顺序是：结论为 fail、目视发现缺陷、任一读数越界，三者任一成立即判 fail；目视结果不是“无缺陷”则返回 visualNotRecorded；最后才看读数是否全部合格。也就是说，一条只填了绝缘电阻、目视栏留空的记录，不会被印成绿标。

这个顺序带来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后果：一条失败的复试记录通过、但还没有走完放行链时，标签仍然是红的。红标依据的是 unresolvedFailure，不是“最近一次读数”。printableRecord 在存在活动失败时直接返回失败记录，根本不会走到 latestInspection。所以现场看到的红标，日期是当初失败的那一天，不是复试的那一天；它表达的是“这台设备还没有被放行”，而不是“这台设备最后一次测量不合格”。

从安全角度看，这个方向是对的：宁可让一台已经复试合格的设备继续挂红标，也不要让一台还没走完放行链的设备提前变绿。但它对标签的读者提出了要求：红标上的日期不能单独当作“最后一次检测日期”使用，必须回到台账里看失败、修复、复试、放行四条记录的顺序。标签只承载结论，不承载过程。

红标也不是“只要不合格就一定有”。如果最近一次检验是“未测量”或目视未记录，unresolvedFailure 不会把它当成失败，latestInspection 又无法 establishesPass，结果是空值，标签根本不会生成。现场看到的是一台没有标签的设备，而不是一台挂红标的设备。这两种状态在管理上并不等价：红标至少是一个明确的“停用”信号，无标签则可能被误读为“还没轮到贴”。应用把“不完整”留在了台账里，没有把它投影到物理世界。

二、五项法定要素：标签上少了两项

AS/NZS 3760:2022 的第 2.5.2.1 条规定了通过检验的设备标签最低要写什么：执行检验的人与企业的名称、检验日期、复检日期，以及对 AS/NZS 3760 的引用。第 2.5.2 条则规定了标签本身的属性：耐久、可读、不可重复使用、非金属、不需要特殊技术即可读取。前者是内容，后者是载体。

TagWorks 的生成器把内容画在一张 800×420 的画布上。逐项核对，结果如下：

企业名称不是没有数据。InspectorSignatureManager 里有 companyName，设置页有 “Company (on reports)” 输入框，报告导出时会把它写进抬头，登记册页眉也会读它。但 TagWorksLabelGenerator 的函数签名只接收 asset、record 与 inspectorLicense，没有接收企业名称；生成器的全部绘制字符串里也没有 companyName。报告有抬头，标签没有。

标准引用也是同样的情况。全工程检索 3760，命中集中在设置页、标准速查手册、报告导出器与记录模型；TagWorksLabelGenerator.swift 与 PrintableTagView.swift 里一次都没有出现。标签上写的是 “VERIFY APPLICABLE REQUIREMENTS”，这句话本身没有错，但它没有回答“适用的是哪一本”。如果现场同时执行 AS/NZS 3760 与其他属地标准，读者无法从标签上判断这次检验依据的是哪一套。

还有一处承诺与实现的落差。SignatureCaptureView 的说明写着：“Your signature and accreditation number are included in exported operator records and tags.” 执照号确实进了标签，但签名没有。生成器没有读取 InspectorSignatureManager.loadSignature()，也没有任何绘制 UIImage 的调用。标签上的 TESTED BY 是文本，不是签名位图。对一份需要现场归属的文书来说，文本姓名与手写签名不是同一种证据。

“不可重复使用”这一项也不成立。标签没有独立的标签序列号，没有签发时间，没有与记录 UUID 绑定的短码；同一台设备、同一条记录，今天打印和下周打印得到的是两张外观相同的纸。撕下来贴到另一台同型号设备上，标签本身没有任何抵抗能力。应用能做的只是印上 “DO NOT REMOVE”，这是一句请求，不是一条控制。

载体属性同样落在应用之外。生成器输出的是位图与 PDF，耐久、可读、非金属取决于用户装进打印机的是哪一种标签纸。应用无法知道纸是聚酯还是铜版纸，也无法知道打印机的碳带是蜡基还是树脂基。它能控制的是版面与字号，而这两项在下一节会变得比想象中更麻烦。

三、三个尺寸：100×50、100×52.5 与 141×74

同一张标签，代码里出现了五个不同的尺寸口径：

先把 PDF 这一行算清楚。PDF 的用户空间单位是点，一点等于 1/72 英寸：

$$400\ \mathrm{pt} \div 72 \times 25.4 = 141.1\ \mathrm{mm}$$ $$210\ \mathrm{pt} \div 72 \times 25.4 = 74.1\ \mathrm{mm}$$

400×210 点就是 141.1×74.1 毫米，正好是 100×52.5 毫米的 1.411 倍。注释写的是 100×52.5，页面实际是 141×74；两者宽高比相同，尺寸不同。界面徽章的 100×50 又是另一个宽高比，和画布的 800×420（1.905）对不上。

800×420 这个数字本身有它的来历。203 dpi 是热敏与热转印标签机最常见的分辨率之一，800 像素除以 203 再乘 25.4，正好是 100.1 毫米；420 像素是 52.6 毫米。也就是说，如果画布真的是一张 800×420 像素的位图，它在 203 dpi 下就是一张 100×52.5 毫米的标签，和 PDF 注释的意图一致。

问题在于，UIGraphicsImageRenderer(size: CGSize(width: 800, height: 420)) 的 size 单位是点，不是像素。渲染器的默认 format.scale 取主屏的 scale：在 2 倍屏上得到 1600×840 像素，在 3 倍屏上得到 2400×1260 像素。它从来不是一张固定的 800×420 像素画布，而是一张 800×420 点的画布，像素数随设备变化。注释里的 “high-res for thermal/label printers” 只在点的意义上成立；真到打印机上，像素密度取决于导出它的那台手机。

PDF 路径把这张 800×420 点的图绘制到 400×210 点的页面里，缩放系数是 0.5。所有字号减半：

“若再缩到 100 mm 宽”这一列，是把 141.1 毫米的 PDF 页面按 100 毫米宽放进标签纸时的比例（0.709）。很多标签打印机会按纸张尺寸缩放，这一列并非必然发生，但它是现场最常见的使用方式。即使不缩放，页脚的 5.5 pt 也已经很小：5.5 pt 的字身约 1.94 毫米，正文的 6.5 pt 约 2.29 毫米。标准要求标签“可读”，这两个数字是否足够，取决于读者站在多远的距离、光线如何、标签纸的表面是否反光。

AirPrint 路径更直接：printController.printingItem = img，传的是一张 UIImage，不是 PDF。代码没有设置 printPaper，没有设置 printFormatter，也没有设置缩放系数。物理尺寸由打印控制器与打印机共同决定：打印机可能按 100×50 毫米的标签纸缩放，也可能按 A4 纸张的实际点数输出。应用在界面上承诺了 100×50，但没有一条代码把这个承诺写进打印任务。

所以一张标签有三个尺寸：界面说 100×50，注释说 100×52.5，PDF 实际 141×74；而 AirPrint 的尺寸根本不在应用手里。三者之中，只有 PDF 的页面盒是确定的，偏偏它的数值与注释不一致。

四、版面：右侧的 QR 与下方的原因框

把画布拆开，PASS 标签的几何是这样的：

左栏的 448 点是固定的。器具名称用 16 pt 系统字体绘制在 x=32，没有换行、没有截断、没有 boundingRect 预测量。16 pt 下，448 点大约能容纳 52 个拉丁字符或 28 个汉字；超过这个长度，文字会继续向右画，直接盖到 480 点处的 QR 上。地点字段同理。draw(at:) 不会裁剪，也不会省略，它只是把整串字画出去。现场的设备名称经常带型号、电压、工位号，超过 52 个字符并不罕见。

QR 的载荷是七段竖线分隔的字符串：

TAGWORKS|ID:<标识>|NAME:<名称>|CLASS:<类别>|TEST:<日期>|DUE:<日期>|RESULT:<结论>

日期用 yyyy-MM-dd，结论取 evidenceState 的显示名。载荷长度随名称与标识增长。以标识 7 个字符、名称从 12 个字符增至 60 个字符为例，按 ISO/IEC 18004 的字节模式与 M 级纠错估算：一个 94 字节的载荷落在版本 6（41×41 模块），106 字节仍是版本 6，121 字节升到版本 7（45×45），141 字节升到版本 8（49×49）。含 4 模块静区后，110 点的 QR 框在版本 6 下每模块约 2.24 点，版本 8 下约 1.93 点；按 100 毫米标签宽折算，模块边长从约 0.28 毫米降到约 0.24 毫米。手机在近距离还能读，但余量已经不多。

生成 QR 的代码先做了一次 10 倍放大：CGAffineTransform(scaleX: 10, y: 10)，再把结果画进 110×110 的框。放大后的图像远大于目标框，绘制时被缩小，模块边缘经过插值，可能产生灰边。对二维码来说，清晰的二值边缘比高分辨率更重要；先放大再缩小，并不会增加信息，只会让边缘变软。

红标没有 QR。FAIL 分支只画了标签 ID、器具名称、缺陷原因框、检验人与日期、右侧的锁定警告框；generateQRCode 在 FAIL 分支里一次都没有调用。也就是说，合格设备可以被扫码找回，不合格设备只能靠人眼读 ID 再手工输入。对于一件已经被隔离、需要尽快定位的设备，这个不对称并不合理。

缺陷原因框是 440×96 点，内边距 12/10，实际可绘区域 416×76 点。13 pt 字的行高约 15.6 点，76 点大约能放 4.8 行。原因是按顺序追加的：接地电阻越界、绝缘电阻越界、目视发现缺陷、目视未记录、记录备注。前四项最多四条，加上 “DEFECT REASON:” 标题与项目符号，已经超过 4.8 行的上限；如果备注再长一点，后面的原因就会被 draw(in:) 裁掉。裁剪没有省略号，读者看到的是一个在句子中间结束的缺陷说明。

绝缘电阻那一条还写死了一个数字：比较用的是 TestThresholds.insulationMinMegaohms，显示却写 Min: 1.00 MΩ。接地那一条用的是 Int(TestThresholds.earthBondMaxMilliohms)，会跟着常量走；绝缘这一条不会。只要常量将来调整，标签上的门限就会和判定层的门限说两套话。

红标还少了地点。PASS 标签有 LOCATION，FAIL 标签只有 TAG ID 与 APPLIANCE。一台在两层车库之间搬动的角磨机，红标上不会写它在哪个工位；隔离动作要靠台账里的站点字段，而标签的读者往往只有这张纸。

五、标签之后：可复核性留在哪里

一张标签要能被复核，至少需要回答三个问题：它是从哪条记录生成的、什么时候生成的、有没有被换过。当前实现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的一半。

QR 载荷里有 TEST、DUE、RESULT，但 TagWorks 的扫码入口只做一件事：从 TAGWORKS| 开头的字符串里取出 ID: 段，规范化后去登记册里找资产。TEST、DUE、RESULT 三个字段在扫码路径上不会被读取，也不会与台账里的记录比对。标签上写了结论，扫码却只认身份；结论仍然是给人看的，不是给系统校验的。

标签没有序列号，也没有签发记录。PrintableTagView 不写台账、不记打印时间、不记打印人；同一台设备重复打印，得到的是两张外观相同的标签。台账里没有“这张纸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”这一条，只有资产、记录与报告。复核者拿到一张脱落的标签，无法判断它是不是当前有效的那一张，只能凭日期推断。

这不意味着标签没有价值。它仍然是现场唯一不依赖电池、不依赖网络、不依赖应用是否被打开的证据载体。但它能承担的是“提示”和“标识”，不是“证明”。证明仍然在台账的记录链里：失败、修复、复试、放行四条记录的顺序，以及报告的导出。标签把结论带到现场，台账把过程留在设备里。

如果要让这张纸更接近一份可复核的文书，有几件事是可以在现有结构里做的，不需要改变离线架构：

这些是工程上的收敛方向，不是已经实现的功能。文章能核对的是代码现在做了什么，不能替产品宣布它已经做了什么。

六、一张纸的三份契约

回到地下车库。绿标被贴在角磨机的机身侧面，红标被贴在另一台的电源线根部。三个月后，绿标上的 NEXT DUE 会被下一个检验员看到；红标上的 DANGER 会被准备插电的人看到。两张纸的设计宽度都只有 100 毫米，字都很小，但它们承担的是同一件事：把设备里的记录翻译成现场能读懂的一句话。

这句话要成立，需要三份契约同时成立。记录选择决定这句话是“合格”还是“停用”；法定要素决定这句话是否包含标准要求的最低信息；物理尺度决定这句话在油污、反光和两米距离之外还能不能被读出来。任何一份契约断了，标签就退化成一张有颜色的纸。

TagWorks 的记录选择是清楚的：未解决失败优先，最近合格检验其次，两者都没有就不出标。法定要素缺了企业名称与标准引用，签名承诺与实现也不一致。物理尺度有三个数字，PDF 的页面盒与注释对不上，AirPrint 的尺寸不在应用手里。这些都不是界面上的小瑕疵，而是标签作为现场文书时会被直接问到的问题。

一张标签的价值，不在于横幅是绿色还是红色，而在于它能不能让一个没有参加过检验的人，在三米外做出正确的动作。做到这一点，靠的不是颜色，是那五项要素、那一条记录链，以及印在纸上的字是否还看得清。

参考资料

[1] Standards Australia & Standards New Zealand. AS/NZS 3760:2022 — In-service safety inspection and testing of electrical equipment and RCDs. 标准页 [2] Field Efficient. Test & tag intervals: the AS/NZS 3760 schedule. 指南 [3] Metrotest. Electrical Test Tag Compliance in NZ. 说明 [4] ISO/IEC 18004:2024. QR code bar code symbology specification. 标准页 [5] Apple. UIGraphicsImageRenderer. 文档 [6] Apple. UIGraphicsPDFRenderer. 文档 [7] Apple. UIPrintInteractionController. 文档